台灣心臟科人力分布:中心不算少,團隊卻很集中——一位腎臟科醫師的制度分析
一句話回答
台灣心臟科的偏鄉問題,主要不是「醫師總數不夠」,而是「團隊建不起來」。 全台 98 家醫學中心與區域醫院中,只有 31 家有完整的心衰竭照護團隊;建不起來的醫院裡,84% 說原因是人力不足,只有 7% 說是病人太少。這句話反過來讀更清楚:偏鄉不是沒有心臟病人,是沒有能組成團隊的人。
為什麼一個腎臟科醫師寫這篇
兩個理由,都值得先講清楚。
第一個是臨床上的。 透析病人的主要死因是心血管疾病。在偏鄉照顧一位透析或進階 CKD 病人時,「這裡的心臟科可近性如何」不是別人的問題,是我每天要處理的問題——什麼時候該轉、轉到哪裡、轉了之後回不回得來。
第二個是方法上的。 我在做台灣腎臟科人力分布那篇時,用同一套縣市級指標也算了心臟科一版。結果讓我改變了對這類指標的看法——理由在第 2 節,那是這篇文章真正的起點。
必須誠實標明的界線:我不是心臟科醫師。 本文處理的是公開統計與已發表調查所呈現的人力與制度結構,不涉及心臟科的臨床決策建議。任何心臟科的臨床判斷,請以心臟科同行與現行指引為準。
1. 全國基準:57.4/百萬人口
依 2019 年一項納入全台 98 家醫學中心與區域醫院的調查(發表於 Journal of the Formosan Medical Association,心臟科醫師人數取自台灣心臟學會與台灣心律醫學會):
| 指標 | 台灣(2019) | 歐洲對照(2017 ESC Atlas) |
|---|---|---|
| 心臟科醫師密度 | 57.4/百萬人口 | 中位數 72.8(平均 86.3) |
| 介入性心臟科醫師 | 36.8/百萬人口 | — |
| 電生理醫師 | 8.8/百萬人口 | — |
| 介入性占心臟科比例(院級中位數) | 64% | 12% |
| 電生理占心臟科比例(院級中位數) | 15% | 5% |
57.4/百萬約等於 1 位心臟科醫師/17,400 人。
兩件事值得注意:
- 台灣的心臟科醫師密度低於歐洲中位數,但差距不是數量級的差距。
- 台灣心臟科的次專科化程度明顯高於歐洲:介入性占比 64% vs 12%、電生理 15% vs 5%。這代表台灣的心臟科人力結構更偏向處置導向。這對偏鄉的意義是雙面的——處置能力普及是好事,但也意味著「一般心臟科照護」的相對人力可能更薄。
[!warning] 這是 2019 年的資料 問卷施測期間為 2019 年 9 月至 12 月。本文所有心臟科人力數字都應視為 2019 年的結構快照,不是 2026 年的現況值。它能說明結構問題,不能拿來當今天的精確數字。
2. 一個意外的對照:兩個科別的「壓力指數」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讓我決定寫這篇的原因。
台灣公開的醫事人力統計,科別只拆到衛福部指定的 22 大科——心臟血管內科、腎臟科、胸腔內科、消化內科全部合併在「內科」項下。所以要做縣市級的次專科人力分析,只能用內科醫師密度當供給代理變數(proxy)。
我用同一套方法算了兩版縣市壓力指數,需求端刻意用完全不同的模型:
- 心臟科版:需求端只用 65 歲以上人口比例
- 腎臟科版:需求端用 2022 年透析盛行與新發患者的年齡結構加權(因為 40–64 歲仍占透析工作量三到四成)
兩個需求模型的假設差很多。結果呢:
| 縣市 | 心臟科壓力指數 | 腎臟科壓力指數 | 差 |
|---|---|---|---|
| 金門縣 | 312 | 315 | 3 |
| 苗栗縣 | 209 | 208 | 1 |
| 南投縣 | 188 | 178 | 10 |
| 澎湖縣 | 167 | 164 | 3 |
| 雲林縣 | 154 | 148 | 6 |
| 彰化縣 | 148 | 147 | 1 |
| 新北市 | 143 | 144 | 1 |
| 嘉義縣 | 143 | 132 | 11 |
| 連江縣 | 139 | 150 | 11 |
| 新竹縣 | 134 | 155 | 21 |
| 臺東縣 | 129 | 126 | 3 |
| 屏東縣 | 126 | 121 | 5 |
| 宜蘭縣 | 125 | 123 | 2 |
| 基隆市 | 105 | 100 | 5 |
| 桃園市 | 105 | 115 | 10 |
| 臺南市 | 99 | 98 | 1 |
| 花蓮縣 | 94 | 91 | 3 |
| 高雄市 | 89 | 87 | 2 |
| 臺中市 | 80 | 85 | 5 |
| 新竹市 | 75 | 84 | 9 |
| 臺北市 | 61 | 56 | 5 |
| 嘉義市 | 58 | 59 | 1 |
兩組數字的相關係數 r = 0.99(名次相關 0.97)。
22 個縣市裡,名次差超過 2 名的只有兩個(新竹縣、連江縣),而且都是需求端年齡結構最極端的地方(新竹縣全台最年輕、連江人口極小)。
[!important] 這代表什麼 這兩個「不同科別」的指標,其實測的是同一件事:內科醫師密度。
因為供給端都是內科醫師密度的常數倍換算,而供給端的跨縣市離散程度遠大於需求端(前一篇的變異數分解顯示,壓力指數的變異幾乎全部來自供給端)。需求模型換成完全不同的一套,結果幾乎不動——這就是最直接的證明。
所以:縣市級的次專科人力指標,分辨不出科別。 它可以告訴你「哪些縣市整體內科醫療資源相對薄」,不能告訴你「哪些縣市特別缺心臟科」或「特別缺腎臟科」。看到任何一張標著特定科別的縣市密度地圖,這是第一個該問的問題。
這也是為什麼這篇文章接下來不再用那張表。心臟科有更好的資料。
3. 心臟科有一件腎臟科沒有的事:真實的院級人力調查
前述 2019 年調查的價值在於:它不是推估,是直接問到每一家醫院有幾位心臟科醫師。
98 家醫學中心與區域醫院中,31 家(31.6%)已建立完整的心衰竭照護團隊。區域分布:
| 區域 | 受調查醫院 | 有心衰竭團隊 | 占全部團隊 |
|---|---|---|---|
| 北部 | 40 | 15 | 48.4% |
| 中部 | 25 | 7 | 22.6% |
| 南部 | 29 | 8 | 25.8% |
| 東部 | 4 | 1 | 3.2% |
| 合計 | 98 | 31 | 100% |
東部的問題不只是團隊比例低,而是分母本身就只有 4 家。 這是偏鄉醫療資源的典型結構:不是「同樣的醫院,人比較少」,而是能承接複雜照護的機構數本身就少。
有團隊與沒團隊的醫院,差在哪裡
| 指標 | 有心衰竭團隊(31 家) | 沒有團隊(67 家) | p |
|---|---|---|---|
| 心臟科醫師數(平均 ± SD) | 16.6 ± 11.0 | 5.5 ± 3.7 | <0.001 |
| 全院醫師數 | 584 ± 433 | 163 ± 160 | <0.001 |
全院平均為 9.0 ± 8.6 位心臟科醫師。多變項分析中,心臟科醫師數是「是否有心衰竭團隊」的獨立相關因子(odds ratio 1.27,95% CI 1.10–1.45,p = 0.001)。
而且研究給出了一個相當具體的門檻:以「該院是否有 10 位以上心臟科醫師」預測是否有心衰竭團隊,AUC 0.889(95% CI 0.817–0.961),specificity 0.910。
[!tip] 這個門檻的意思 團隊照護有人力門檻。 一家醫院有 3 位心臟科醫師和有 12 位,不是「規模大小」的差別,而是能不能組成團隊的差別。這解釋了為什麼偏鄉的問題無法靠「多派一位支援醫師」解決——從 3 位變 4 位,跨不過門檻。
建不起團隊的原因
沒有心衰竭團隊的 67 家醫院中,有 29 家(43.3%)表示近期有意建立。主要障礙依序為:
| 障礙 | 比例 |
|---|---|
| 人力不足 | 84% |
| 醫院政策 | 51% |
| 空間與設備不足 | 16% |
| 醫療體系配套不足 | 14% |
| 心衰竭病人數太少 | 7% |
最後一列是這份調查最該被引用的數字:只有 7% 的醫院認為「病人不夠多」是障礙。
也就是說,需求是存在的,缺的是供給側的人。這一點直接反駁了偏鄉醫療常見的一種說法——「那裡病人少,不需要配置那麼多資源」。至少在心衰竭照護上,醫院自己不是這樣說的。
研究作者在討論中也直接寫明:台灣的醫療資源與服務在家戶所得高低不同的地區之間存在明顯不均衡分配,有心衰竭團隊的醫院主要集中在都會區,居住在偏遠地區者取得心衰竭照護服務仍然受限;並指出這種醫療資源不均在台灣不限於心衰竭照護團隊,在婦產科與外傷照護團隊也可見到同樣現象。
4. 一個反直覺的發現:中心不算少,量卻不多
台灣的心律裝置資料呈現一個和「偏鄉缺設備」直覺相反的圖像:
| 指標(每百萬人口) | 台灣 | 歐洲平均/中位數 |
|---|---|---|
| 植入 ICD 的中心數 | 3.4 | 2.2/1.6 |
| 植入 CRT 的中心數 | 3.0 | 1.8/1.5 |
| ICD 植入量(2015–2018 年均) | 27.7 | 92.9/65.9 |
| CRT 植入量(2015–2018 年均) | 24.5 | 40.7/27.7 |
台灣的中心數比歐洲多,植入量卻明顯少。 研究本身也指出,雖然台灣的 ICD/CRT 可近性較高,植入量卻相對偏低(可近性與植入量之間僅呈中度相關,ICD r = 0.61、CRT r = 0.60)。
這個組合值得偏鄉醫療的討論特別注意,因為它把問題重新定位了:
- 如果問題是「中心太少」,解方是增設。
- 如果問題是「中心夠多但每家量少」,解方就變成量能集中、轉診網絡與適應症把關——而這兩種解方對偏鄉的意涵剛好相反。
我不打算從這一份資料推論台灣應該增設還是集中;那需要納入適應症判定、健保給付條件與 volume-outcome 關係的完整分析,超出這份調查能回答的範圍。但**「中心多、量少」這個結構事實本身,就足以說明偏鄉的心臟醫療缺口不能只用「有沒有設備」來描述。**
5. 差距不在基本藥物,在進階選項
這份調查另一個容易被略過、但對基層與地區醫院最實用的發現:
| 藥物類別 | 有/無心衰竭團隊的醫院 |
|---|---|
| ACEi、ARB、SGLT2i、NOAC | 兩組沒有明顯差異 |
| beta-blocker 特殊品項(nebivolol)、ivabradine、MRA(eplerenone)、正性肌力藥(milrinone、levosimendan) | 有團隊的醫院明顯較多 |
| sacubitril/valsartan 的劑量選項(100 mg、200 mg) | 有團隊的醫院較齊全 |
心衰竭的基礎用藥在有無團隊的醫院之間沒有明顯落差;落差出現在進階品項、特殊劑型與劑量選擇。
這對偏鄉是一個相對正面的訊息,也是一個清楚的邊界:
- 基礎的 guideline-directed medical therapy,地區醫院有條件執行——這一層不是資源問題。
- 需要 up-titration 彈性、特殊品項或正性肌力藥支持的複雜個案,會受制於院內藥品品項與團隊——這一層需要轉診或共照。
這條線和腎臟科的四層能力邊界是同一種思路:誠實標明哪一層能在地做、哪一層必須轉,比宣稱「什麼都能做」或「什麼都做不了」都更接近實務。
6. 心臟科與腎臟科的偏鄉缺口,不是同一種問題
把兩篇的資料放在一起,最重要的結論不是「兩科都缺人」,而是缺口的性質不同,因此解方不同:
| 腎臟科 | 心臟科 | |
|---|---|---|
| 缺口的性質 | 照護連續性斷裂 | 急性時間窗錯過 |
| 時間尺度 | 月到年(CKD 追蹤、透析準備、移植後共照) | 分鐘到小時(急性冠心症、急性心衰竭失代償) |
| 最關鍵的單一資源 | 一位固定在地的醫師(縱貫追蹤) | 團隊與處置量能(人力門檻、24 小時待命) |
| 遠距/共照的效果 | 相對高——CKD 追蹤、藥物調整、Pre-ESRD 教育可部分遠距 | 相對有限——急性處置不能遠距完成 |
| 人力增加的邊際效益 | 第 2 位醫師 ≫ 第 20 位(把「會中斷」變成「不會中斷」) | 跨過團隊門檻前,增加 1 位的效益有限(第 3→4 位仍組不成團隊) |
| 偏鄉可行的替代設計 | 固定在地醫師 + shared care + 遠距照會 | 轉診網絡 + 到院前分流 + 區域量能集中 |
這個差異有實務意涵:同一套「偏鄉醫療人力政策」套在兩個科別上不會都有效。
- 對腎臟科,「派一位全職醫師常駐」可以實質改變照護品質。
- 對心臟科,同樣的一位醫師若無法跨過團隊門檻,改變的幅度會小得多;真正有效的可能是把資源投在轉診網絡、到院前判斷與區域量能配置上。
反過來說也成立:心臟科的區域網絡模式,不能直接套用到腎臟科——因為腎臟科缺的是「同一位醫師長期追蹤同一位病人」,那是網絡取代不了的。
這個差異落到實際的人事決策上會怎麼展開,另見:偏鄉醫院增聘一位專科醫師:腎臟科還是心臟科?——該文用邊際效益曲線的形狀處理「必要性」與「招募難度」這兩個方向相反的問題,本節的團隊門檻(≥10 位)正是其中的關鍵轉折點。
7. 這篇不能回答什麼
| ✅ 可以回答 | ❌ 不能回答 |
|---|---|
| 台灣心臟科醫師的全國密度與國際對照(2019) | 各縣市實際心臟科醫師人數 |
| 心衰竭照護團隊的區域集中程度(實際調查) | 2026 年的現況數字 |
| 團隊建立的人力門檻與主要障礙 | 各地心導管/PCI 的實際量能與可近性 |
| 有無團隊的醫院在藥物品項上的實際差異 | 到院時間、door-to-balloon 等時效指標 |
| 縣市級次專科人力指標為什麼分辨不出科別 | 任何一個地方的心臟科「缺額」 |
三個必須重複的限制:
- 2019 年資料。七年間人力、團隊與給付條件都可能改變。
- 只納入醫學中心與區域醫院(98 家)。地區醫院與診所層級的心臟科人力不在此調查範圍——而那正是偏鄉最常見的層級。
- 沒有縣市級心臟科醫師人數。第 2 節那張表是內科醫師密度的換算,不是心臟科實際人力。
8. 對腎臟科同行的意義
回到我寫這篇的第一個理由。對偏鄉的透析與進階 CKD 病人:
- 心血管共病的長期管理(GDMT 基礎用藥),在地可以做——第 5 節顯示基礎藥物沒有城鄉落差。cardiorenal 病人的 SGLT2i、ACEi/ARB、MRA 管理不需要每次回醫學中心。
- 急性事件必須靠網絡,不能靠「在地多一位醫師」——第 6 節的時間窗性質決定了這一點。偏鄉端真正該建立的是辨識與啟動轉送的速度,不是自行處置的能力。
- 複雜心衰竭與裝置決策需要團隊——第 3 節的人力門檻說明,這不是個別醫師努力可以補足的。
換句話說,偏鄉腎臟科在 cardiorenal 照護上的角色,和在腎臟照護上一樣:知道哪一層自己接得住、哪一層必須交出去,並且把交接做乾淨。
資料來源
心臟科人力與心衰竭照護
- Chang HY, Hung PL, Liao CT, Hsu CY, Liao YC, Lu KH, Wang CC. Assessing the facilities and healthcare services for heart failure: Taiwan versus European countries. J Formos Med Assoc. 2021;121(1 Pt 2):258-268. DOI 問卷施測 2019 年 9–12 月,納入 98 家醫學中心與區域醫院;心臟科醫師人數取自台灣心臟學會與台灣心律醫學會;歐洲對照資料取自 2017 ESC Atlas。本文引用之心臟科密度、次專科比例、團隊分布、人力門檻、障礙比例、ICD/CRT 中心數與植入量、藥物品項差異均出自本文。
縣市人力與人口(第 2 節對照表的計算基礎)
- 中華民國醫師公會全國聯合會,《台灣執業醫師、醫療機構統計》2025 年表 2 與表 8。資料基準日 2025-12-31,全國人口 23,299,132 人、內科醫師 11,162 人。
- 內政部戶政司,年底人口三階段年齡結構統計(各縣市老年人口比率),民國 114 年底,全國 65 歲以上占 20.06%。
腎臟科對照
第 2 節的兩組壓力指數為依公開統計計算的模型輸出,非官方統計,亦非任何機關的醫師配置標準。本文為個人整理與觀察,不代表任何機構立場,亦不構成醫療建議。